约瑟夫·普利斯特里1733—1804

普里斯特利是第一个发现并分离出氧气的人，并因此闻名于世。但由于他坚持燃素说，使其未成为化学革命的先驱者，曾是碳酸水的发明家。现今普利斯特里奖即是以其命名。

生平

早年

普利斯特利生于约克郡西赖丁区的伯斯托尔（巴特利附近），出身于一个老牌的英国不从国教者家庭，不服从英国国教会。他是玛丽·斯威夫特与乔纳斯·普利斯特利的六个孩子中的长子，父亲是一名布料整理工。普利斯特利大约一岁时被送到祖父家抚养。母亲过世后，五岁的他回到家中。1741年父亲再婚，普利斯特利便搬去和膝下无子、家境富裕的舅父母一同生活：舅母萨拉（卒于1764年）与舅舅约翰·基利，住处是赫克蒙德威克的老庄园，距离菲尔德黑德3英里（4.8公里）。

普利斯特利自幼天资早慧：四岁时，他就能一字不差背诵《威斯敏斯特小教理问答》全部107组问答。舅母一心想让他将来从事神职，为他寻求最好的教育。少年时期，普利斯特利在当地学校就读，学习希腊语、拉丁语与希伯来语。

大约1749年，普利斯特利重病一场，一度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从小受加尔文宗熏陶，原本相信人必须经历归信重生才能获得救赎，但他怀疑自己并没有这份重生体验。这份精神煎熬最终促使他反思自幼接受的神学教导，进而否定预定论，接受普救论。为此，他所属教会（利兹附近赫克蒙德威克独立上礼拜堂）的长老们拒绝接纳他成为正式会友。

这场疾病让他落下终身口吃的毛病，他当时便放弃了从事神职的想法。原本打算去里斯本投奔一位亲戚经商，为此他除了学习亚拉姆语、阿拉伯语之外，还修习法语、意大利语和德语。他的导师是乔治·哈格斯顿牧师，借由艾萨克·沃茨、威廉·格拉夫桑德与约翰·洛克的著作，第一次引导他学习高等数学、自然哲学、逻辑学与形而上学。

达文特里学院

普利斯特利最终决定重拾神学学业，于1752年进入英格兰北安普敦郡的不从国教学府——达文特里学院注册入学。因为他博览群书、基础扎实，学院准许他免修前两年课程。他依旧勤学苦读，再加上学院宽松自由的学术氛围，让他的神学立场进一步趋向激进，成为理性不从国教者。理性不从国教者厌恶教条与宗教神秘主义，强调用理性去审视自然世界与《圣经》。

普利斯特利后来写道：除《圣经》之外，对他影响最深的著作是大卫·哈特利的《对人的观察》（1749年）。哈特利这部兼具心理学、哲学与神学性质的论著，提出了一种心灵的唯物主义理论。哈特利试图搭建一套基督教哲学体系，让宗教与道德层面的“事实”都可以得到科学证明；这个目标，贯穿了普利斯特利一生的研究。在达文特里学院就读第三年，普利斯特利立志投身神职，称神职为“一切职业中最高贵的事业”。

尼德姆马基特与南特威奇

普利斯特利最重要的现代传记作者罗伯特·斯科菲尔德认为，1755年他接到萨福克郡尼德姆马基特一处不从国教教会的任职邀请，无论对普利斯特利本人还是教会会众而言，都是一场“误会”。普利斯特利向往城市生活、热衷于神学辩论，而尼德姆马基特只是一座偏僻小镇，当地会众固守传统。当人们知晓他的异端倾向之后，礼拜出席人数与教会捐款都大幅下滑。普利斯特利的舅母原本许诺，只要他出任牧师就给予资助，可在发现他已经不再信奉加尔文宗后，便停止了一切接济。为补贴收入，普利斯特利打算开办一所学校，但当地家庭明确表示不会送孩子来就读。他还开设了一系列题为《天球仪的用途》的科学讲座，反响反倒更好。

普利斯特利在达文特里学院的友人帮他另觅职位。1758年，他迁居柴郡的楠特威奇，住在该镇医院街的甜蔷薇庄园，这段日子过得更为舒心。这里的会众对他的非正统神学观点包容得多，他也顺利开办起学校。和当时许多教师不同，普利斯特利向学生讲授自然哲学，甚至自掏腰包购置科学仪器。市面上的英语语法书质量低劣，令他十分不满，于是亲自撰写了《英语语法基础》（1761年）。他在英语语法阐释上多有创见，尤其是尝试把英语语法体系从拉丁语法的框架中剥离出来，因此20世纪的学者称他为“那个时代最杰出的语法学家之一”。《英语语法基础》出版、办学取得成功之后，沃灵顿学院在1761年向他发出教职邀约。

沃灵顿学院

1761年，普利斯特利迁居柴郡的沃灵顿，在当地这所不从国教学院担任现代语言与修辞学讲师，其实他内心更希望教授数学和自然哲学。他很快适应了沃灵顿的环境，结交了不少好友，其中包括医生兼作家约翰·艾金、他的妹妹——儿童文学作家安娜·莉蒂希娅·艾金，还有陶艺家、商人乔赛亚·韦奇伍德。韦奇伍德在1762年一次坠马之后结识普利斯特利。二人见面不多，但一直互通书信，交流化学方面的见解，还互相寄送实验仪器。后来韦奇伍德用蓝底奶白碧玉炻器制作了一枚普利斯特利纪念徽章。

1762年6月23日，普利斯特利与雷克瑟姆的玛丽·威尔金森成婚。关于这段婚姻，普利斯特利写道：

这是一段十分契合、幸福的姻缘。我的妻子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心性坚韧果敢，性情极为温柔宽厚；她体恤他人，却很少顾及自己。她持家样样精通，把家务琐事一力承担，使我完全不必为此分心，得以将全部精力投入研究，履行本职事务。

1763年4月17日，二人诞下一女，普利斯特利以他舅母的名字，为女儿取名萨拉。

除了气体相关研究之外，普利斯特利也被认为是汽水（碳酸水）的发明者：1767年，他找到了把二氧化碳溶入水中的办法，由此制出碳酸水。

教育家和历史学家

普利斯特利在沃灵顿期间出版的全部著作，都着重于历史研究。在他看来，研习历史无论是对世俗事业的成就，还是信仰生命的成长，都至关重要。他撰写科学史与基督教史，意在展现人类文明的进步；而吊诡的是，他同时认为那种纯粹的“原始基督教”正在失落。

在《论适合世俗实务人生的通识教育方案》（1765）、《历史与通论讲义》（1788）以及其他作品中，普利斯特利主张，青少年教育应当贴合他们未来的现实需求。这一效用原则，指引着他为沃灵顿学院有志向上的中产学生设计一套不落俗套的课程。他建议修习现代语言，而非古典语言；研读近代史，而非古代史。普利斯特利的历史课程极具革新意义：他以神意论与自然主义的视角叙述历史，提出研究历史有助于理解上帝设立的自然法则。此外，他的千禧年观念，和他对科学进步、人类自我完善的乐观信念紧密相连。他相信后世必将优于前代，而历史研究能让人看见并推动这一进步。对普利斯特利而言，研习历史是一项道德使命，因此他也倡导中产女性接受教育，这在当时十分罕见。部分教育史学者评价：在17世纪的洛克与19世纪的赫伯特·斯宾塞之间，普利斯特利是英国最重要的教育思想家。《历史与通论讲义》广受好评，被哈克尼新学院、布朗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以及剑桥大学等诸多院校采用。普利斯特利制作了两张图谱，作为配套讲义的可视化学习工具。这两张图谱本质上就是时间线，被称为18世纪影响力最大的时间图谱，流行长达数十年。沃灵顿学院的理事会对他的讲义与图谱赞赏有加，于是联络爱丁堡大学，在1764年授予他法学博士学位。这一时期，他还定期开设修辞学讲座，讲稿后来于1777年结集出版，题为《演说与批评讲义》。

电学史

沃灵顿在18世纪常被称作（英格兰的）“北方雅典”，浓厚的学术氛围助长了普利斯特利对自然哲学日益浓厚的兴趣。他开设解剖学讲座，并和同在沃灵顿任教的友人约翰·塞登一起开展温度相关实验。尽管教学日程繁忙，他仍决定撰写一部电学发展史。经由友人引荐，他结识了英国电学领域的主要实验研究者：约翰·坎通、威廉·沃森、蒂莫西·莱恩，还有当时到访英国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鼓励普利斯特利亲手重做那些打算写入著作中的实验。富兰克林进行风筝实验期间，普利斯特利也曾与其交流探讨。在重复前人实验的过程中，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吸引了他，促使他设计并开展属于自己的实验。（坎通、富兰克林、沃森与理查德·普莱斯十分欣赏他的历史图谱以及电学史手稿，联名推荐普利斯特利参选皇家学会会员，他于1766年成功入选。）

1767年，长达700页的《电的历史与现前状态》出版，收获好评。该书前半部分梳理截至1766年的电学研究史；后半部分影响力更大，介绍了当时流行的电学理论，并对后续研究方向提出建议。书中还大量阐述普利斯特利的观点：科学研究应当完整呈现探索过程里的全部思考，包括走岔的思路与犯下的错误。他将这种叙事写法，和牛顿那种类似解析证明的写作风格做对比，认为牛顿的写法不利于后继研究者接续探索。普利斯特利在第二部分记录了自己的若干发现，例如木炭及其他物质的导电性，以及导体与绝缘体之间存在连续过渡的状态。这项发现推翻了一条他口中“电学最早、被普遍接受的准则”——即只有水和金属才能够导电。他针对材料电学性质、化学反应伴随电效应的一系列实验，体现出他很早就持续关注化学物质与电之间的关联。基于带电球体实验，普利斯特利是最早提出电力遵循平方反比定律的学者之一，该规律和牛顿万有引力定律相似。不过他没有对此做进一步推广与严谨论证，完整的定律由法国物理学家夏尔-奥古斯丁·德·库仑在1780年代正式提出。

普利斯特利作为自然哲学家，长处在于定性观察，而非定量计算。他观察到两个带电尖端之间存在“真实气流”，这一现象后来启发了迈克尔·法拉第与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对电磁学的研究。这部著作在超过一个世纪里都是电学领域的权威通史；亚历山德罗·伏打（电池发明者）、威廉·赫歇尔（红外辐射发现者）、亨利·卡文迪许（氢气发现者）都曾参考此书。普利斯特利还为普通大众写了通俗版本，即《电学入门浅说》（1768）。他和弟弟蒂莫西一起推广这本书，但销路并不理想。

利兹

或许是因为玛丽·普利斯特利身体欠佳、家庭经济拮据，又或是他想要向年少时排斥过自己的社群证明自己，普利斯特利在1767年携全家从沃灵顿迁居利兹，担任米尔山礼拜堂的牧师。普利斯特利夫妇在利兹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小约瑟夫生于1768年7月24日，三年后次子威廉出世。约克郡卡特里克的教区牧师西奥菲勒斯·林赛是普利斯特利在利兹为数不多的友人，普利斯特利曾写道：“但凡我打算发表任何重要的神学相关文稿，必先征询他的意见。”虽然普利斯特利有旁支亲属居住在利兹周边，但双方几乎没有往来。斯科菲尔德推测，这些亲属视他为异端。普利斯特利每年都会前往伦敦，与挚友兼出版商约瑟夫·约翰逊商议事宜，并出席英国皇家学会的会议。

米尔山礼拜堂牧师

普利斯特利就任牧师之时，米尔山礼拜堂是英格兰历史最悠久、声望最高的不从国教者教会之一。但在18世纪早期，教会内部因教义分歧走向分裂，不少信徒被富有感染力的卫理公会吸引而离开。普利斯特利认为，可以通过教育教会里的年轻人，巩固信众群体的联结。

在三卷本《自然宗教与启示宗教要义》（1772–1774）中，普利斯特利系统阐述了自己的宗教教育理论。更为重要的是，书中阐明了他的索齐尼主义主张。他阐释的这套教义，后来成为英国一位论派的核心准则。这部著作标志着普利斯特利神学思想的重要转向，对理解他后期作品至关重要：它为他之后走向唯物主义与必然论埋下伏笔（必然论主张，神的行动遵循必然的形而上学法则）。

普利斯特利在《要义》一书中的核心主张是：唯有与人们对自然界的经验相符的启示宗教真理，才是可以被接受的。由于他的宗教观和自然观紧密绑定，该书的有神论建立在设计论论证之上。《要义》震惊并激怒了大量读者，主要原因在于它挑战了基督教正统的核心信条，例如基督的神性、童贞女受孕神迹。利兹的卫理公会信徒甚至写了一首赞美诗，祈求上帝“驱逐这位一位论的恶魔/将他的教义赶回地狱”。普利斯特利希望清除数百年来层层堆积的种种“败坏”，把基督教恢复到它“原始”、纯粹的形态。《要义》的第四部分《基督教败坏史》篇幅过于庞大，他不得不在1782年将其单独刊行。普利斯特利自认《基督教败坏史》是他所有著作中“最有价值”的一部。他呼吁读者用新兴科学与比较史学的逻辑去审视《圣经》和基督教，此举同时得罪了宗教界与科学界的读者：科学界读者不乐见科学被用来为宗教辩护，而宗教界读者则拒绝接受把科学方法应用于宗教研究。